痛苦流淌的方式

浙江象山荔港学校  程予东   邮编：315731

诗词大多是作者凝结血泪而作的精神盛典。如怀抱利器而郁郁不得志者陆游所作的《书愤》，李白的《行路难》；感情遭礼教摧折或别的原因只能与相知之人生生分别之人如唐婉所作的《钗头凤》和杜牧《赠别》；用情专注而不能执子之手与之偕老之人元缜为韦丛而作的《离思》、苏轼为亡妻王弗所作的《江城子》等等。

我们知道生命本身可以消亡，但是超越生命本身的精神感情因为受难而流泻出的人性尊严、庄重却可以亘古流转。把自己遭受的不幸愁苦真切地写出，就能够赢得读者心灵的感应。

那么诗家们是怎样抒写自己或者是假想的那个对象所遭遇的愁苦呢？笔者觉得常用的有四种方式。

一、直接抒怀

就是作者不借助于客观物象的触发（触景生情）也不移情于物而直接坦露内心的真实感受。

富有才情的唐婉与陆游感情非常笃厚却迫于陆母的缘故而改嫁了赵士诚。一日在沈园读了陆游在墙壁上为她写的《钗头凤》后泪如雨下。她用《钗头凤》词牌来和陆游的词，来回答他对她的爱，同时倾诉她满腹愁肠欲断的心情。词中这样写：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前一句设想彼此，天阁一方，你锦书难托我亦是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皆是为伊消得人憔悴，思念郁积成疾。下一句，夜将尽，人不寐，天亮更是多重烦闷，但她不但不能烦而且还要在人前咽下泪水，强颜欢笑。这种将自己悲惨遭遇和对感情的执着忠诚通过自怨自泣独言独语式的直接抒怀感动了古今。

再如李白的《行路难》中所写的诗句：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诗人没有运用外在的物象来抒发自己的心怀，而是运用了反复的修辞加上对前程茫茫无路可安顿的诘问来直抒胸臆，一个惶急、忧愤而又无奈的落魄士人形象就喷薄而出了。

二、触景生情

作者心里窝存了人事的不幸，一旦置身于某种环境中，目之所及或耳之所闻之情景把内心深处的伤感纠结了出来。外物就是作者情感的触发点，借景的描绘而把情感蕴涵其中。南唐后主李煜的《虞美人》中开头写到：春花秋月何时了？春花秋月这是人间共赏的佳景，词人为什么发出如此背离常人审美的反问呢？试想一亡国之君心里奔涌着多少不堪回首的遗恨啊！见佳景除却平添郁闷还能有什么心情赏玩呢？景色愈美不胜收愈能反衬出他内心的惆怅。再如杜甫《春望》中所写的诗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诗人目睹了国破的残酷现实又遭遇了和家人的生离死别，怎么不会见花开而伤心落泪听鸟鸣而内心惊动呢？

三、移情于物

诗人笔下的物象有了人性。就是把物人格化了，赋予没有生命的物以人的感情和人的思想。在修辞里被称为拟人手法。

才子江淹在《别赋》中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但李白的诗《劳劳亭》却让人初次读了感到些许的温暖。诗的最后两句是这样的：“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春风好象很是善解人意，它能够感知到人们分别时的凄苦，不让柳条变青。好象时间戛然而止了，时间的停驻不是可以多与朋友相挽一程吗？比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所表达的惜别之情更深沉婉约含蓄。这首诗中李白以给你“温情”的诗句化解冲淡了离别的苦恨，读来心生会意。其实细品起来不难发现这不但是诗人自己对朋友的不舍真情，而且还暗蕴了连无情之物都能催发出不舍离情，人临此境情又当以何堪呢？这和一字师郑谷在《柳》中运用的诗句“会得离人无限意，千丝万缕惹春风”很有些相象呢。晏殊在《蝶恋花》中则这样写：“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诗人显然对明月不谙人事不解风情是有微词的。其实人间的离恨关月什么事啊！苏轼多达观：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可是苏轼在之前不也有何事长向别时圆吗？说明苏轼也曾经对月不满过，温庭筠《梦江南》中的山月不知心里事也没有放过月亮。其实对月的怨艾就是诗人情愁无处宣泄时的一种宛曲真诚流露。和我们无助时的哭天抢地很是相似。本来想排解苦闷的，可是明月却不解风情，这和老天不开眼不一样吗？诗人的苦只有独自一人来担当了。读这样的诗句我们自己也不免要发出一声浩叹的啊！

四、借物遣愁

李白的借酒消愁，陆游的作草分茶，赵师秀的闲敲棋子等等皆属于这种类型。而李清照在《声声慢》中所写之句的愁苦更甚。作者这样写：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如果说晏殊还可以对月有怨，李白还可以借酒消愁，杜甫还可以为《梁甫吟》，那么李清照呢？是不是可以摘花遣兴呢？《宋词鉴赏词典》中确实这样解读了。其实句中的谁是理解为“什么，何”之意是较为确当的。李清照是打算摘花遣兴的，可是现在是黄花凋残满地堆积，花枝之上瘦空无物。想摘花驱谴浩荡之愁而不得所传达出的凄凉和悲怆远比有花可摘而无心去摘来得深沉厚重。李清照在另一首词《武陵春》中也有类似的表达：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艨舟，载不动许多愁。泛轻舟于双溪上，只是为了排解心中郁积的愁，可是害怕舟小舟轻而愁太重无法承载啊！

魑魅喜人过，文章憎命达。诗必穷而后工。担当人事的苦难真切抒写内心承载的苦痛这本身就是生命赢得尊严的要义。古希腊的一位诗人说：“我身上有无数个裂缝，到处在漏水。”这是关于痛苦有力的诠释。诗家们把自己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撕开伤口给人看，这些流经生命、又从生命中渗透出去的水，可以酿酒，可以醉人，可以醒世，可以洗心。这些痛苦使他们的躯体千疮百孔，却使他们的灵魂得到了升华。读这些凝结血泪而作的诗句会把我们的灵魂摆渡到彼岸—这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